作为一个公众号作者,我总是能获得一些有意思的观察社会和人性的视角。昨天写了一篇文章《AI替代人,这是美国的忽悠》,在留言区里一帮程序员跟我开急了。

他们用愤怒的语气责问我:

“ 你用AI写过代码吗?”

“ 你造AI写代码有多么能替代人吗?”

如果AI 写软件代码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厉害,那么最直接的受害者不就是他们自己吗?

很多研究揭示了 AI 威胁程序员就业的现象,例如AI 公司Anthropic 在几周前发布的一篇基于实证研究的经济论文中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research/labor-market-impacts),软件程序员是所有职业中被AI 替代风险最高的行业——观测暴露度74.5%。

尽管研究发现,自2022年底ChatGPT发布以来,高暴露职业群体的失业率并未显著上升,然而已经出现了一些早期预警信号:一是22至25岁年轻劳动者进入高暴露职业的入职率自2024年起下降约14%(相比2022年基准水平),二是观测暴露度每上升10个百分点,美国劳工统计局(BLS)预测的就业增长率下降约0.6个百分点:

一个即将被端掉饭碗的行当,从业者不去恐慌、不去抵制、不去焦虑,反而用最激烈的语气向世界宣告:“我们脖子上的绞索多么的华美!”

这画面让我觉得滑稽、荒诞,哭笑不得。

这个悖论背后,很值得研究一下人性,这些人性构成了组织管理的底色。

当讨论AI是否会抢夺人类工作时,我仔细揣摩了这几位程序员的反驳,我感觉他们真正表达的意思是:AI替代的不是程序员,是那些不会用AI的程序员。

他们认为,我属于会用AI的那一拨,所以我不仅不会被替代,反而会因为掌握了这个工具而变得更强。

如果你再追问他:那如果所有程序员都会用AI 了呢?

他们的回答应该会是:就算AI 会淘汰其他程序员,我也不是那个会被淘汰的。

此刻,他们大脑里开启了自我辩护模式:我技术还可以、我学得快、我业务理解深、我跟老板关系好……

总之,当大浪来时,死的肯定是别人,不是我自己的。

这里有一个逻辑值得讨论:当整个行业的岗位总量被压缩时,你个人会用AI,能保证你幸存吗?

我想起了我三叔,在我小时候,他是老家县城照相馆的摄影师——全县城唯一的一家国营照相馆,那会儿也没有非国营的服务机构。那时候的摄影师不仅会拍照,操作那种机背取景的木箱子照相机,而且会布景、打灯光、做道具,还有冲底片、印相片等等。总之,三叔是全县城最风光的仔。

到八十年代后,随着摄影器材、冲印技术的普及,照相馆这个行当就被消灭了。最懂暗房技术、最会摆弄胶片的三叔,难道不是会用新技术的人吗?

但问题是,整个行业的生态变了,岗位的绝对数量在减少,已经没有好位置留给三叔了。

技术进步不一定是零和游戏,但对上一代人,它往往就是。

我住的楼里有位邻居是开出租车的,90 年代在上海开出租车还算是一份美差,二十多年前我跑浦东客户那里,单边就将近 200 块,提前一天预约他,他开心得要死。后来网约车来了,他自然就没活干了;前几年在小区里碰到他,说是跑到云南去贩玉石去了——难道他不会开网约车?

“AI替代的不是程序员,是不会用AI的程序员”——这句话最大的功能,是让每一个说出它的人,都暂时获得了心理上的豁免权。它把一个结构性的行业风险,转化成了个人能力的比拼。

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“乐观偏差”,就是:每个人都觉得坏事更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。

股民都觉得自己能在买低卖高,所以尽管赚钱的股民没几个,炒股的人却是络绎不绝。正是因为大脑给了人们这样一个暗示,所以股市才会存在;同样的,如果每个程序员每天上班都想着我可能三五年后就被替代了,那么AI 可能还没成熟,这个行业的生产效率就滑坡了——而正是有一批跟我叫板的程序员,软件行业目前还不至于崩溃。

这种个体化应对结构性风险的思维方式,在中国社会被进一步放大了。

在过去几十年激烈竞争的环境下,我们被灌输的成功叙事是“努力就能成功,失败是因为不够努力”。它给了人希望,也给了人巨大的道德压力:如果你承认自己可能被淘汰,几乎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优秀、不够聪明、不够有远见。在这种土壤里,社会达尔文主义变得理所当然——被淘汰的人一定是不够适应的“劣者”,而我,永远是适者。

程序员们为AI辩护时那种急切的态度,恰恰是这种意识形态的完美注脚:如果AI真的淘汰了一批程序员,那被淘汰的人一定是不够努力、不够拥抱变化的。既然我不是那样的人,那我自然安全。

从宏观上看,技术从未消灭过人类工作的总体量。农业技术发展消灭了大多数的农民,但人们去当了工人、服务员、程序员。技术变革的轨迹不是让人类无事可做,而是让人类不断换事情做。

但这里有一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:换事情做的过程,对个体来说是残酷的。上一代农民不会变成这一代工人,然而他们的孩子可能会。

技术变革的阵痛,往往由一代人的职业生涯来承担;中间隔着整整一代人的知识结构。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跨过去的。

程序员在在绞索套上自己脖子时,歌颂绞索的精美工艺,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是最先被绞死的那个人,这套信仰有一个代价:它让人失去了追问结构的能力,也让人失去了对同行的共情。

技术变革不可阻挡,但人心可以做出选择。是做一个歌颂绞索的人,还是做一个承认恐惧、面对恐惧、并且愿意伸出手拉住旁边的人——这个选择,可能比学会任何新工具都更困难,也更重要。

对企业管理者而言,这才是AI 组织变革真正的挑战:如何在拥抱AI的同时,保留组织里承认恐惧、互相拉一把的空间,而不是让每个人都只能歌颂绞索。